朋友小J告诉我,每当新年来临,她把家里那些磕破了边边角角的碗儿盘儿收集一起,叠成罗汉状,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猛然砸碎,那痛快淋漓的劲儿使她发泄掉了一年的晦气,迎来一个全新的心绪。今年,她一如既往把平日里的破碗儿砸了一地,正巧婆婆上门,见了一地的碎瓷,还以为是儿与媳吵架,脸上略显尴尬和震惊。小J笑着把她自创的“摔碗习俗”告诉婆婆,婆婆不禁莞尔。大年初一是不能扫地的,这一地碎瓷片儿要扫也要等到晚上才可以扫——这代代相传的习俗,在婆媳间达成了共识。
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缺角破边的碗,我也不例外。和小J的做法不同,我家若有这样的碗,我会把它们打碎后垫在花盆底部以防盆土流失。
有一个朋友经常光顾一家小饭店,我也被其拉去过一次。但仅一次而已,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饭店。倒不是饭店的菜有问题,而是盛菜的盘子都是毛毛糙糙缺角落边的,我心里便起了一层说不清楚的感觉。在我们乡下,再穷的人家都不会用这样的碗去招待客人。打我记事起,即使平日里,我也没发觉我们家的碗儿盘儿有边角缺损的现象。母亲有点完美主义,对这个相当忌讳,见一只扔一只。看得出母亲扔掉花碗时其实是很心疼的,嘴里发出“啧啧”声:“又少了一只碗。”她会在扔掉之前最后端详一眼,然后毅然决然扔进垃圾桶,好像那只碗真的到了“退休”的地步,其实只不过就在边上缺了一个小小的角而已。我一直不明白一向勤俭的母亲为何在这样的事上这么大方。后来问起母亲,她的回答简单到令我吃惊:就怕谁端了这样的碗,割破了手呗!
俱往矣,那些温婉精致的花碗连同那些清淡芬芳的日子一起逝在了岁月的深处,在岁月深处时常地像釉彩一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最近一次陪母亲逛商场,在瓷器柜前,她的脚步有些流连忘返,看她神情,好像对那些花碗依然情有独钟又一见如故。
去年在景德镇,有同事为待字闺中的千金选了一套碗具,看着那“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风格独特,造型优美的高级瓷器,有女同胞发出“真想再结一次婚”的感慨,引来大伙儿抚掌大笑。我想起当年嫁到婆家,嫁妆里没有碗。母亲对我说:去吧,端谁家的碗像谁家的人,你公公婆婆都是好人,他们的孩子也都是不错的!母亲相信“好种出好苗,好水出好藕”的道理。和公婆合家过了几年日子后,分家起灶的那一天,他们送我们一大套瓷碗,一直用到现在,从来没想到要添购。每当筷子扒拉掉最后一口饭,碗底显出一个“杜”字,我偶尔瞎想:结婚十多年了,我该像婆家的人了吧?多好啊,有木有土,五行中占了两行,该是怎样的缘分把我们两家联姻在了一起?
前一阵子,我跟阿三吵架,气急跑回娘家小住半个月,执意不肯再回,冲动之下很想跟他离婚。但是我发现娘家的筷子和花碗对我而言似乎都有些隔离感。一天两天没感觉,半个月下来,我才感悟到其实我早已经端熟了婆家的碗,捏顺了婆家的筷子。母亲看穿了我的心思,劝我说:“回家吧,阿三已经认错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我回到家,阿三赶紧收拾厨房,碗儿、碟儿、盘儿摊了一台面。他说:“哎,端金饭碗的女人,咱可不能放手啊。”我突然想起从前在乡下,目睹过有些夫妻吵架到最后都以摔破一大堆花碗作为婚姻结束的休止符。看着那些整齐码在一起的碗儿碟儿盘儿,我心里油然升腾起一股久别重逢的感觉,我想难道是它们在冥冥之中召唤我回家?
母亲农活繁忙时,轮到我洗碗,我总小心翼翼地洗,生怕有什么闪失。可是越小心,越出错。有一次洗碗,我还是不当心打破了一只金边花瓷碗,被父母呵斥了一顿。我吓得战战兢兢,好像知道打破了碗会有什么不吉利似的。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可以用“岁岁平安”的说法掩饰过去的。可惜等到我知道这个小窍门,我已经长大了,再也没有跟父母耍贫嘴的机会了。
每年春天或者腊月,有肩挑贸易者担着“景德镇瓷器”路过我们村庄时,我们都会随着大人争先恐后去看个好奇。这时,母亲便用崭新的白纱手套换回几只花碗。那些白纱手套是父亲单位发的,他舍不得一下子用完。父亲到了中年,两只手的手掌皆患“鹅掌风”,一到冬天龟裂得更可怕。我常常想这一定跟父亲在海上作业时没有戴厚手套,保护好双手有关。夏天,一家子在瓜棚豆架下吃午饭时总要你一句我一句谈论那些新碗,好像在谈论新来的朋友一样。碗壁上的描花,勾金钱,会令我浮想联翩,也常常使成长中的我食欲大增。
